沉重的翅膀(组诗)


红十字

              人生有一个开头

              关于妈妈的记忆

              是在很小的时候

              病床上的妈妈告诉我

              有位叫南丁格尔德姑娘

              擎举着一盏不灭的神灯

              于是我的颈脖

              坠上了一只小小的红十字

              那是妈妈珍藏的纪念徽

              战火中它曾染得比血更红

              于是毫不犹豫地

              褪我红装

              着我白衣

              为了一项未竟的事业

              为了一个沉重的许诺

              现在我不怕丢失它了

              我的白色帽

              我的白色衣

              我的白色平跟鞋

              都被烙上了火焰般的

              红十字

              现在才感受了它的份量

              未知圣经里的十字架

              是怎样令基督徒皈依

              而我明白

              我的红十字

              已从从容容地撷取了

              我整个的灵魂


残缺

              温情的被窝

              裹不热我冰凉的双足

              闹钟铃响

              掐断了又一个夜

              凌晨一点

              我该接班了

              你不愿与我为伴

              只因我不能

              给你以完整的夜晚

              夜将你拥在怀中

              如同拥着他的爱子

              抚慰你倦了的双眼

              赐予你完美的梦

              而我将夜

              托在了手中

              看我撩开夜的面纱

              扶起偃卧的旗子

              挽住趔趄的生命

              领出隧道中的婴儿

              ——我是白色的天使

              飘逸在这一方

              被白色晕染的夜空

              你不愿与我为伴

              因为你说我的夜

              是一种遗憾的残缺

              我握紧摘下的口罩

              默默地

              看着你离开

              假如有一天

              你住进我的病房

              我会来到你跟前

              轻盈如昨

              ——展我的双翅

              借白雪融你的焦灼

              使祥云偎你的脉息

              捧月光浇你的床前

              我的默默 也如昨

              只静静地 守住

              你的呼吸 守住

              你的柔梦 守住

              你的完整夜

              那时候

              你会不会梦见我呢


棉签

              难得有这样一段闲时

              坐下将疲惫的双腿斜倚

              安安静静地制作你

              抽一片如雪的棉丝

              犹如撕取我柔软的心茧

              看你在我纤指中

              舞成一支

              白色的风菇

              是的你瘦瘦的身躯

              好单薄

              可你别无选择

              既然你戴上了这顶白色帽

              那就

              任蒸汽熏过

              任碘酊炙过

              任来苏儿浸过

              ——你丝丝如缕的柔情呵

              人们把你叫做棉签

              一个极平淡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

              无数个你——

              用那细弱的身躯

              与摧心的憔悴

              默默地扶起了

              一个个死神唇边的

              生命

  原载于《作品》杂志199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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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海浪

              你澎湃着

              呼啸而来

              你远远地就看到了我

              你为我而来

              而我却怕

              我不会游泳

              更不敢冲浪

              虽然我仰慕你的壮观

              就这样

              我远远地伫立岸边

              你满腔的热流

              竟不能

              湿透我一角衣裳

              夜里

              当我从梦中醒来

              眼角滴落的泪珠

              呵 海浪

              这可是浓缩的你

              趁我无备

              入我的心间

              诉你的情怀?

  原载于《战士报》1992年6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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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异的百合花

不知古人所说“花解语”是源于哪一个美丽的传说,而我倒是真的见过一回。

那天傍晚,先生手持一束我从未见过的花回家,我惊喜地迎上去:“它叫什么?”

“连百合花都不知?”他撇撇嘴,笑我。

原来这就是百合花呀,以前在书上常见描述它的文字,但真正与它亲近这还是第一次。

我将百合插入花瓶,见它橄榄绿的叶片映衬数支云玉白的细花苞儿,别有一番清姿雅态,很符合我曾经想象中的百合花形象,立时就喜欢上了它。“只是,”我在一朵稍大一点的花苞上轻吻了一下,“不知会不会开花呢,就这清水一瓶!”

因为以前家中也常插几支菊花、芍药什么的,常有花蕾儿未绽便萎死的。

我的话定是被花儿听到了!否则它不会那么急于想要消除我那不经意的疑虑。第二天早晨,再见它时我首先惊呼了一声,接着便是愣在了那儿——

仅是一夜功夫,昨日被我吻过的那朵紧闭着的花苞儿竟已豁然怒放。它开得过于急切过于热烈,像是在某一个时刻一下子迸开了花瓣,以至于用力过猛,竟将自己花身的整个儿撕裂开来。它那六瓣洁白的花瓣儿急速地滑向一侧,形成的那条裂口从瓣尖一直敞向花心,将花心中几支顶着柔黄粉球儿的细蕊在晨空中暴露无遗。

我从未见过一朵花儿开成这般模样!它竟以如此奇异的方式向我展示和证实它的生命!我愕然不知该作何言,刹那间有股热流涌上胸间,心也跟着一阵悸动。

这时先生听到我的惊呼也来到花前,见到那朵开得几乎裂成平面的百合花,揉揉眼睛说了声:“真奇怪!”

而我知道这并不奇怪,虽然无语,我却听到了它璀璨的笑声。

后来的几天里,其余的百合花也陆续地开了,在瓶中虽无古人咏百合诗“含露或低垂,从风时偃抑”的悠然情致,却也安静自然,雅态怡人,倒显得先前的那一朵于奇异中更生出一种凄美来。

我终不能忘却它。

原载于《水兵文艺》1990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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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母亲、女儿

母亲这个字眼,以前对我来说,是一个熟悉而不愿深入的字眼。

做姑娘时就尽量避着母亲,这也管教,那也不让,怪烦的。问别的女伴们,回答也是:“妈妈不准的。”就想:天下母亲怎么都这么可厌!待我将来做母亲——哦,不!我才不做母亲呢!

以至于我结婚五年,未曾想过要当母亲,人皆以我为怪。细思量,还是自己玩心太重,不愿过早承担责任罢了。眼看要近而立之年,急忙忙不情愿地,还是选择了母亲之路。

这时我的母亲刚在家乡伺候完我姐姐的月子,又马不停蹄地赶来广州,等待我的分娩。母亲退休三年,给大哥带孩子已经拖垮了身子,何况又是刚刚忙完姐姐那一摊子。到我这儿时,真是憔悴!但她自己却浑然不觉,整日兴致勃勃地为快要出世的小外孙而忙乎。有时候,也歇下来跟我聊聊天,谈到不愿到城里来住的84岁的外婆,老人家的身子已经很弱了,母亲每次回去看望,她也只是好一些而已。母亲说着说着就禁不住眼圈红红的。

我产后刚过40天,老家舅舅就电告外婆去世,母亲急急赶回去赴丧,半月后仍回到广州。因为我先生常年出差在外,四兄妹中又以我的体质为最弱,性情也最孩子气,她放心不下。

这一次,母亲更显苍老了。

可她对我女儿那份珍爱与细心,我实在不及她的万一。那个红扑扑、软绵绵的小人儿,在我手中被搬弄得不成样子,到了她手中却如鱼得水。母亲还常常念叨着哥哥姐姐的孩子,又说哪样物品可以留给弟弟的孩子用(弟弟大学刚毕业恋爱都没谈呢)。在这种氛围的熏陶下,我也由初为人母的不知所措,渐渐地变得有条不紊、经验老到了。而我的小蓁蓁也真是好得不得了,从不无故哭闹,乖乖地吃呀、睡呀、笑呀,悄悄地长着。小脸蛋儿白里透红、娇嫩欲滴,一双棕黑色的大眼睛滴溜溜会说话,两只小手会做各种灵巧的动作,咯咯笑起来更是令人忍俊不禁……我常痴痴地盯着怀中的女儿,将她搂得紧紧的、紧紧的。她温暖柔软的小身躯在我的怀里拱着,小脑袋羞羞地偎在我胸前。每及此时,我的心便被一片柔情所融化,一股巨大的暖流溢满我的周身。我知道从此我再不是从前的我了,有一个小生命需要我,需要我用全部的精力、乃至生命,去爱她、呵护她。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不爱看电视的母亲,每到晚上新闻联播后的天气预报时,电视机前却总也少不了她。她的四个儿女各在四方,了解四个城市的天气,想象那种气候下某个儿女的状况,谈论几句他们的生活,便犹如见到了他们一样。我想:我只有一个孩子,就觉得整个的心已全然被她扯了去;母亲有四个儿女,她的心岂不是早已分成了四瓣!

我常凝视着一张照片出神,那是母亲、我、女儿三人的合影。女儿尚在襁褓之中,被我幸福地抱在怀里,母亲站在我身旁,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她的鬓角与发梢已见斑白。

母亲已做了外婆,而我的外婆在我的记忆中只在童年时代依稀可寻而已,那时候我和姐姐一人牵着外婆的一只手,在母亲单位的大院里玩耍。将来我的蓁蓁对她外婆的记忆,也该如我一般了。而我却会义无反顾地,像母亲爱我一样,我会呕心沥血地哺育她,并帮助抚养她将来的孩子,只要她能幸福愉快地度过一生,我又岂会求她记取我的恩德呢!当她做了母亲之后,她也会自然地将这份爱传递下去的。由此想到,人类之爱的下向性,该是人类得以生生不息、繁衍不止的根本原因吧。

恍惚间,这张照片中的三个人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女人的三个阶段而已。

原载于《经济快报》1994年5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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